这个为大晋朝堂矜矜业业一辈的男人,帝王凤睿薨天。
然而帝王薨天的消息还不及传出,宫中艳色的摆件还不及换下,朝中大臣还未曾回过神来时候,那个守了帝王整整一夜的女人,大晋的皇后虞氏,也趴在帝王的床榻前与世长辞。
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大殿中,凤灼华手脚冰凉,她看着依旧趴在自己父皇床榻前身体已经僵硬了的母后。
终于……
凤灼华扛不住扑面而来的悲痛,眼前阵阵黑影,望着外头的雪色哭出声来:“昭廷,日后我再也没有父皇母后了……昭廷……”
这一声声的哭声,一声声的叫唤,如啼血。
然而如今却不是悲伤的时候。
帝后同时薨天,丧事自然要一同办下。
一日间。
宫中所有东西换成浅色,帝王留下来的遗诏,还有宫外那些剩余的那小部分依旧不死心,蠢蠢欲动的人。
消息一级一级的传递,衣裳首饰,宫外进宫哭灵的命妇,还有宫中剩余的那些妃子……
这繁杂的事务,凤灼华能力就算是再厉害,一个人也忙不过这么多事情。
幸好虞家老太太与许家老太太都一同进宫帮忙。
凤灼华看着双眸哭得红肿的外祖母,她再次忍不住红了眼眶:“外祖母……”
老太太握着凤灼华冰冷的双手:“好孩子,不哭,我们不哭,你父皇母后也算走得安详,一同离去,也……也算是有个伴儿。”
总归是白发人送黑发人,老太太嘴上说着不哭,自己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。
帝后同时薨天,这是国丧事。
这丧事足足持续了三个月的功夫,就连着这年的新年都是草草而过,不说宫中,就是大晋百信家中也无多少喜意,红物不能挂,各府间的宴会也都全无,整个新年里清清冷冷。。
……
“母后……”凤灼华从睡梦中惊醒。
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。
转眼景嘉二十年,这是新年的第一日。
距离帝后薨天,已经整整过去三个月,凤灼华看着这些日子以来,日日陪伴在她身旁的男人。
如今接着微曦晨光细细瞧去,只见晏昭廷两眼带着略微的青黑,乌黑的发间,不知何时,已悄然夹上了银丝。
这日日瞧着似乎并不觉得,可是今日猛然一瞧,不知不觉间,晏昭廷似乎消瘦不少,那张脸依旧俊美的好看,却越发令凤灼华觉得心疼。
“夫君……”凤灼华轻声唤道。
晏昭廷其实在凤灼华惊醒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,但是为了不让自家妻子担心,他依旧保持熟睡的模样。
凤灼华这软软弱弱的声音轻轻一唤,他便忍不住睁开眼来:“灼儿……”
凤灼华碰了碰晏昭廷干涩的唇瓣,此刻她眼眶红红的,努力往晏昭廷怀里头缩去:“昭廷……我父皇母后不在了……”
“不难过。”晏昭廷碰了碰凤灼华光洁精致的额头,眼里的深深的宠爱。
凤灼华点了点头:“三个月了,我依旧时时想起她们,但是我梦到母后对我说……叫我往前看看,人生路还长,要往前看看。”
晏昭廷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儿,他沙哑是声音不自觉温润:“那灼儿往前看……可是看到了什么?”
看到了什么?
这一刻,凤灼华的眼睛里似乎滴啊这光,她三个月来首次露出的笑容:“我看到了夫君,看到了我们的孩子……看到了兄长与阿弟,看到了虞家看到了许家……我还看到了大晋的河川,以及平安富足下的风花雪月。”
“是热的,是有温度的,再也不是前辈子雪原里的荒芜,不是腥臭的鲜血,也不是那日父皇母后走时的极寒。”
凤灼华声音颤了颤:“也许对于母后来说,她与父皇虽不能同生,但一同仙去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因为她虽被父皇保护得极好,也没有宅中妇人算计的心思,但是总归宫里呆了那么多年,凤安对于虞家的算计,我生产那日,因着虞家的刺客出现的凶险,母后心里头定是像明镜一般的明了,特别是我姨母……”
“母后愧对于她,哪怕是最后那几日强撑了,她也未曾见过我姨母一面。”
说到这里,凤灼华不自觉笑了笑,声音带着苦涩:“幸好我不像她,我若是向她,我又遇见了你,我定是能活得极为轻松,无关外头厮杀,自己藏着一番天地。”
“傻灼儿。”晏昭廷心疼的搂过凤灼华,“我的灼儿谁也不像,这世间自然是谁也不能代替了你去,你便是你,你更不需要我给你圈下的天地,因为你本就是我的一番天地,我的命!”
二人深情倾诉,这个年她们是在公主府里头过的,平平淡淡,财米油盐,就像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对夫妻。
清晨的阳光从窗子撒落而来,雪停了……
春天即将来临……
在这一刻,晏昭廷眸色一暗,正准备翻身而起的时候,一旁的婴儿床里,两声咿咿呀呀的哭上如商量好了一般,龙凤胎兄妹同时哭出声来。
似乎……
因着伤心过度,灰白静止的世界,素色渐渐散去,孩童哭闹,仆妇走路轻微的脚步声,四周鸟语花香,晨间的袅袅炊烟。
外头花嬷嬷的声音依旧和乐:“殿下,可是起了?殿下可要用膳?”
这位老嬷嬷,似乎永远带着使不完的精力。
凤灼华靠在晏昭廷的怀中轻声笑了出来:“嬷嬷让人进来伺候吧,嬷嬷那日不是说新进了一批小丫鬟?劳烦嬷嬷等会子带上来给我瞧瞧,如今春山的婚事也快定下来了,如笑也倒了年纪了,是还多多瞧着些鲜嫩点的姑娘。”
花嬷嬷听着里头的声音,她先是一愣,继而大喜过望,她家殿下终于走出来了。
花嬷嬷声音透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喜意:“哎……老奴这就吩咐下去。”
第 131 章
一转三年而过。
晏昭廷眼看着就要到了三十而立的年岁。
然而如今的大晋天子,也就是原先的大晋三皇子凤景明刚好年方十八, 一个让各家姑娘垂涎已久的极好年岁。
近几日, 凤灼华带着一双已经四岁的儿女住在宫中她原先出阁前的宫殿里。
宫殿里种着花花, 还新架了一台秋千,秋千下头站着数个长得极好的婢女,婢女中间却是围着两个看着年岁极小的奶娃娃。
两个奶娃娃, 一个声音奶声奶气,听着便娇气得不得了, 另一个奶音中却偏偏要带上几分老气横秋。
娇软的女娃娃坐在秋千上头, 而男娃娃则在后面推她。
小奶娃娃别看着断胳膊短腿的,力气却也不小,一边推, 还不忘一边问道:“妹妹高不高……”
空中划过银铃般的笑声:“高高……哥哥要高高……”
小奶娃宠溺一叹:“就是拿你这小娃娃没办法。”
然后手上用力一推, 小女娃娃又坐在秋千上高高的荡了上去。
二人玩了秋千, 又偷偷吃了冰镇的葡萄, 吃饱喝足,两位奶娃娃同时老气横秋一叹:“今日父亲又惹了母亲生气, 这回子也不知是什么事儿了,气得母亲竟然待到我们进宫了, 若是往日小脾气的话,母亲也就最多让父亲睡睡书房而已, 哪里需要在宫门的墙上蹲上大半夜。”
然而两个小娃娃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, 四周围着的几个大丫鬟, 不自觉拿了帕子掩嘴而笑, 也只有她们家殿下能生出这般机灵的一对龙凤胎。
此时这两个在园子玩闹的小娃娃不是别人,正是晏昭廷与凤灼华的一双儿女。
凤灼华自从四年前生下一对龙凤胎后,便再也未曾有过生孕,奈何夫妻二人偶尔吵吵闹闹你,这日子却是过得如蜜里调油一般的欢喜。
三年前,新年之后,三皇子根据先皇遗诏登基为帝。
这三年来,大晋风调雨顺,百信安康乐业,除了帝王迟迟不愿娶妻这一条令朝中大臣愁白了头发外,倒是没有任何值得糟心的事情。
凤灼华今日会生气入宫,也是因为白日里与晏昭廷因着她阿弟娶妻的事儿闹得。
晏昭廷作为如今天子的老师,又是他名义上的姐夫,凤景明自然会听晏昭廷的劝说。
奈何凤灼华一肚子算盘打得极好,在父皇母后去世前,早早是就给凤景明定国一门亲事的,奈何自家阿弟不愿意,没见着人便不愿意。
凤灼华也无奈,她便拿了这事儿去求自己夫君,不想本事事依着她,对她百依百顺的晏昭廷竟然也不同意。
拒绝的理由倒也是简单,不过是‘两情相悦’四字便拒绝了。
与其去大梁娶个从未见过,也不知性子如何的公主为皇后,还不如让凤景明多拖几年,看看能不能找个两情相悦的姑娘,反正凤景明才十八,他当年成亲的时候可是二十五。
当下晏昭廷便把心里的想法与凤灼华说了,然而却是换得凤灼华冷笑一声:“难道夫君也想让阿弟托成你这般老男人的年岁再成亲。”
这老男人三字,不知为何触到了晏昭廷的痛点,他当即心里头醋缸子都翻到了一片:“灼儿,竟然是觉得为夫老了不成?还是灼儿对于近日的生活,是有诸多不满?”
而后晏昭廷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他嗤笑一声,虽然那位公主为未曾见过,但是据说也是个性子厉害的,你都不怕宫里头日后闹得鸡飞狗跳。
好了。
晏昭廷这一句性子厉害,也是戳到了凤灼华的痛楚。
她当场跳脚。
什么叫做性子厉害!
晏昭廷这个什么意思?
指桑骂槐?说她性子厉害?
当夜!
凤灼华在晏昭廷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捅了什么马蜂窝的情况下,连夜打包了儿子女儿,带着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,回宫了!
看着这何其熟悉的一幕,晏昭廷半晌都回不过神来,他默默的看着身旁单了数年的五谷无丰登二人:“我前头可是说错了什么?”
五谷丰登二人同时一脸难以直视的表情,难道他们家主子是安逸的日子过上头了,忘记了这位公主小娘娘是个怎么样的火爆脾气!
五谷鸡贼,默默后退数步,然后一个转身,跑得那是个无隐无踪的速度。
丰登看着自己家主子要杀了的眼神,这才战战兢兢道:“也许是您那句性子厉害的,刺激道平阳长公主殿下了。”
当初凤灼华未成亲前,汴京城中哪个不是说她性子厉害的!
虽然成亲后性子也一样的厉害!
但是只要是个女人,就听不得自家夫君说自己性子厉害!何况还是有指桑骂槐的嫌疑!
经过丰登一提点,晏昭廷这时候也是反映过来了,他无奈一叹,眼中的神色却是看着凤灼华离去的方向宠溺一笑:“得好好的哄回来才是。”
……
于是这才有了今日宫里头的这一幕。
凤灼华的两个小奶娃娃,被她留在自己出嫁时的院子里头,而她自己则是二话不说去了她阿弟的御书房。
小奶娃娃年纪小,说话肆无忌惮,然后奶声奶气偏偏装作老气横秋的语气实在是让人喜欢。
院子里秋千玩够的,娃娃们零嘴也吃够了,正等着自家母亲回来消了气,与父亲回家。
却是这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