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上首帝王沉声道:“爱卿心意朕已经知晓,那就请爱卿坐镇勤政殿,掌戍卫军区兵符以备不时。”
拍板落定。
宁同河气急,口不择言:“陛下难不成真要做那为女人而以身涉险的昏聩之君?”
这话算得上大逆不道,换做旁人恐怕现在早已尸首分离。
可是齐坞生倒似乎真的认真思虑了一下:“昏君便昏君吧。”
“毕竟朕昔年起兵,图谋这无上君权……”
“也只是为了以天下为聘,换她在身边。”
这是兰太妃住在这偏僻院落的十来日中第一次被太子主动传召。
这座别院十分奢靡繁复,比之皇家行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但是建筑似乎是后来又重新翻新修建过,并没有依照别院中天然的景观进行规划。
如今布局紧凑,所有的院落错综复杂地排列在一起。若是第一次来恐怕就要被这不明就里的林间小径环绕其中,不知天地四方何处。
好在步履变化间景色豁然开朗。
主院巍峨高大,门外侍从把守更显森严。
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掠过堂中站着的几个男人。他们都被黑布蒙着脸看不清容貌,也分不清身份。
兰太妃无法辨别其中哪个人是齐坞生身边那随时有可能反水的棋子。
女人定了定神,走上前去盈盈一拜。
屋内不算窄小,却因为供奉了巨大的香案而显得有些促狭。
香案上有一尊叫不出名字的佛像,其实兰太妃素来不信这些。若是天上真有神佛,为什么听不到她心中祈愿,为何又不讲下神罚惩处叛贼?
思及此,再抬眼时她反而能够静下心来好好观察这尊玉佛,细细打量只看到宝相并不庄严,眉宇间满是煞气。
——太子必定是用了阴毒的手段去供奉。
身着暗金色龙袍的男人坐在上首,不动声色地喝着茶水。
见她来了也并没有反应,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他尚未将脚踏进紫禁城中,却已经做起了当皇帝的春秋大梦。
兰太妃心中啐了一口,面上却放低了身段儿,压软了话头轻声询问:“太子殿下叫妾身来,所为何事?”
太子仍未搭理。
男人举起身前的杯子放置眼前仔细端详了下,上面的青花暗纹并不清晰但是浅浅看去似乎勾勒了一些民间典故。
这样的杯子原先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。放在王府中,连小厮都不会用来喝水。
大齐国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从来用的都是官窑亦或者是贡品。
可惜这如今虎落平阳,也只能用得上这样仓促寒酸的物件。太子咂了咂嘴,神色中有着旁人看不懂的阴郁。
良久太子才终于开口道:“孤身边不养没用的人。”
女人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,压低了头:“是妾身无能。”
整整五日没有结果,太子的耐心已经被渐渐耗尽。
“恐怕不出明日,那个孽种的人就会找到此处。有些东西迟迟没有拿到,到好像是有人故意在从中作梗……”
“不过孤猜并非是你,毕竟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了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兰太妃,好像能透过她假装从容的表象看出她内心的盘算。
——原来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吗?
兰太妃闭了闭眼睛。
「太子身边不养无用的人。」
这句话她听过一千次、一万次,不管以前的事办的怎样。这个男人的野心与欲望永远不会餍足。只要有稍稍的瑕疵,帮他做事的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幼时在太子府,兰太妃并非是唯一的细作。
那个如牢笼地狱般的地方藏匿着上百个没有来历没有身份的孩子。他们唯一的任务便是将自己变成“有用的人”,才能够留在太子身边。
——换句话说,苟且偷生。
当所有训练完成的那一天,活下来的几十个孩子以为终于云散日出。
而太子的人只是将他们带进长满奇异树木和游荡着猛兽的别院中,这座院落中藏着一块玉牌。拿着玉牌活着走出来的人,是唯一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孩子。
那些嗜血的猛兽在她面前将昔日的同伴生吞活剥。
她只能蹲在角落,将自己藏在石头的缝隙之中,看着外面尚未饱腹的老虎焦躁地打着圈。
不知道在那个小小的缝隙中藏了多久,她看到了一个男孩。
这个男孩身上有很多伤口,但是他露出白骨的手中攥着那块令牌。
他步履蹒跚,已经是摇摇欲坠。
她爬了出去,走到那个男孩的身边。
“在太子府没见过阳光,在这林间更是没有……你让我跟着你吧,看一眼今天的太阳是不是还那么亮。”
男孩的脸很熟悉,声音也很熟悉。
但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,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他一起走了出去。
走到别院门口,数十弓箭手等候在此。地面上散落的是在最初想要强行逃离的孩子。
对方问:“谁拿到了令牌?”
那个男孩伸手探去,可她虚弱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。
其实那天已经是深夜,她没有看到阳光。
但是她看到了后面每一日的艳阳高照。
太子说「这是你的拿手好戏。」
就是知道她昔年如何不择手段地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。
今日若她和秋仪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去,那太子笃定她会不择手段拿到那枚国库密钥。
兰太妃低下头,她知道如果她拖到最后一刻。
那么没有得到密钥的她会被放弃,而秋仪至少会被太子活着带走。
思及此,她笑了笑:“司制大人和我说,太子手中有一块暗枭令牌。询问我是否见过……”
太子一瞬间警觉起来,屋内有人亦伸手按在了佩剑上。
兰太妃好像毫无所察地继续说道:“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暗枭,更不知道什么是令牌。”
“所以那个女人不肯相信我的承诺,觉得我不受殿下的信任。”
她的眼神幽怨,语气哀转。
“她说的对,殿下从未信过我……”
太子冷笑,觉得她的算计几乎已经写在了脸上。原来兜兜转转,所图谋的是他的手中的暗枭密令。
他好整以暇道:“并非孤不信你,可向来孤相信的只有死人——”
男人话音未落,却只见兰太妃突然暴起抽出其中一侍卫的佩剑。就在他慌乱想躲避时,她却将那柄剑利落地送进了自己的身体。
太子的瞳孔紧缩,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事情的走向。
而他这一瞬的迷茫,却恰恰是兰太妃苦苦等待的时机。
她踉跄一下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左手捂着腹部,但是无法堵住那不停涌出的鲜血。女人面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:“这些年追随您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却不想落的今日下场。”
“如今殿下身陷囹圄,我却无法为殿下排忧解难……您出言责怪,妾身只能以死相抵。”
太子向后退了两步,不敢置信她竟然如此干脆地了结了自己。
血液和生命的迅速流失,让她的神色灰白了下去。
但是不知哪来的最后一丝力气让她支撑起自己,扭曲地向前爬去。
女人没有给太子继续后退的机会,她的手和带着温热的血扒上了太子的靴子。
这双靴子无数次踩着她的脊背上,只是这一次,她终于有机会握住它——看着它即将跌入深渊。
她恶狠狠地说:“让我看一眼。”
她笑着说:“殿下,让我看一眼要了我命的令牌……”
兰太妃被血染红的手探上去,明明此刻她已经虚弱地哪怕一碰就会倒下。但是她的样子震慑住了屋内的所有人。
在最后一刻,她摸到了那块坚硬的青铜疙瘩。
那个要了无数人性命的东西。
远处天光微亮,月色却还是朦胧。
今日她没有看到太阳。
第86章
“小仪!”
张家的姑娘神神秘秘地将女童叫了过去,她下个月便要和父亲一同去江南运送一批货物。
“我和你说,上次我去见到一种特别好看的花……”
京城地处北方,有些惯爱长在江南的花朵便从没有在此地出现过。
半大不大的姑娘心中有着小算盘,若是将那花带回京城来,让邻居家的姨姨帮忙绣在裙角袖口,那一定是整条东街最好看的纹样。
谁知她上次将花折下,路途中不到半月就已经枯萎腐烂,再不见当初在枝头那般红艳艳的好看。
她央求道:“你帮我想个法子,怎么把那花带回来啊?”
秋仪想了想,说不如将它插在水里。
“哎呀,能用到的法子我当然都想了……要不是都会烂,我何必来找你呢?”
年龄稍长些的女孩反而更爱撒娇,摇晃着妹妹的手催促她想着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