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传,再看。”李洵冷硬地说。
怀里的李熙和似乎不满他的冷硬,乱扭了两下,李洵轻轻拍着他的背,语调放得缓和安抚他道:“爹没有凶你,不要怕。”
抱着他柔软的身躯时,李洵心忽的就软了。这种感觉太奇妙,他竟然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。
在这个世上他似乎什么也没有,只有他,血脉相连,相依为命。他一点点抱紧他,低声喃喃:“熙和乖,阿爹爱你。”
饶是他再精心照顾,早产儿身体实在太弱了,过年前他还是发起高热,小小的脸蛋烧得绯红,夜里整宿整宿地咳嗽不停。
李洵通宵未睡,看着太医和嬷嬷照顾他。他听不懂话,药根本喂不进去,乳母急得直哭,最后李洵让人送来芦苇,一口一口亲自给他喂服,他才吃下去。
等到天亮,他终于退烧了。李洵眼下一片青痕,踩着沙沙细雪去上朝,又有人提出立后。李洵皱着眉,颇为头疼,却忍着没有动怒。
散朝后,刘瑾撑着伞跟在他身后,问:“陛下,现在要回紫宸殿吗?”
他低着头走,没有回答,前进的方向却是朝着万象宫。
刘瑾便不敢再问,不紧不慢地撑着伞跟在他身后。
万象宫很安静,李洵进去的时候,傅娇和傅娆围在火炉边看什么书,有说有笑。
李洵看到她唇边的笑意,觉得分外刺眼。
“熙和病了,你知道吗?”他站在门口,宽大的斗篷披在身上,衬得身形有些萧索。
傅娇敛了笑意,看了傅娆一眼,示意她离开。傅娆低着头退出房里。
傅娇道:“知道,今天紫宸殿的宫人来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就不想知道他病情如何?”李洵语气冰冷,似乎没有半点温度。他肩上落满了雪花,进屋之后很快融化,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“我又不是大夫,知道了又有什么用?”傅娇打了个哈欠,懒懒地往贵妃榻上爬。
李洵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将她制住:“你当真如此心狠,连他病了也不管不问?”
傅娇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,唇角扯出淡淡的微笑:“我听说殿下很疼爱他,你现在知道自己视为珍宝的人被别人视作敝履是什么感受了吧?你现在知道心犹如放在烈火上炙烤是什么感受了吧?”
李洵面色铁青,难堪到了极致。
“你活该。”傅娇朗声大笑:“你想用这个孽种来牵制我,却没想到他反而牵制住了你。李洵,你这么冷心绝情的人,也懂得关心人吗?我一直在想,那个孩子会被你养成什么样子?你不立皇后,时时刻刻把他带到身边,你不怕耳濡目染,把他养成你这样的怪物吗?”
李洵冷不丁抬起手,竟然差点控制不住,朝她的脸挥去。
傅娇看着他高高扬起的巴掌,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,反而迎了上去:“你打我啊,有本事你就打死我。”
她侧过来的脸轮廓分明,腮边彻底退去少女时微微鼓囊的雪腮。不知从何时起,她已经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。
他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去,过了片刻,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,令她注视着自己:“娇娇,你别激怒我,我不会杀你,永远也不会,你是我孩子的母亲。他不会有一个杀害母亲的父亲,你记住了吗?”
傅娇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温度,垂下眼睫,没再说话。
李洵用力握着她柔软又坚硬的下巴,在眼眶发烫之前,猛地咬牙闭眼,呼出的鼻息压抑得近乎颤栗:“我再问你一次,要不要做他娘亲、疼爱他?”
傅娇的目光从他的头冠的毓珠上,移到他的眉眼上,不由轻轻弯了弯唇:“陛下说什么呢?妾身傅娇乃是先瑞王之妻,皇长子殿下的婶母。”
李洵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,但真正听到她的话时还是不免震惊。他犹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原地,良久才缓过神来,他意外地笑了下,脸色苍白如同水鬼,一张口声音里蕴满森然寒意。
“不管你如何抗拒、狡辩,他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,是这辈子也改变不了的事实。你可以不爱我,也可以不爱他,但你永远是他的母亲。”
“我爱过你!”傅娇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,令她喘不过来气,胸襟中似乎萦什么什么郁气,想要冲破胸膛破体而出。
她难受到了极点。
“那不是爱,娇娇,那不是爱。”李洵双眸通红地看着她:“你因为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就将我抛下,那叫什么爱?”
“你杀人如麻,我为什么还要爱你?我为什么要爱一个怪物?”傅娇大喊。
李洵面色微微狰狞,额头间青筋绷起,时隔几年,他始终无法释怀,为何他真心相对的人会将他残忍抛弃。
傅娇能感受得到,殿内的气氛越发死寂,李洵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犹如刮刀一般。
“娇娇,我告诉你什么叫真爱。”李洵冷冷地盯着她,呼吸粗重起来,他朝殿外大喝:“刘瑾!”
殿外候着的刘瑾忽然听到李洵的怒喝,几乎吓得连滚带爬地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把林望潮带进来。”他目光挟着寒意,直逼刘瑾。
刘瑾诧异地看了眼他,被他眸中的冷光吓得一抖,再也不敢耽搁,径直出了万象宫。
很快林望潮就被带到李洵面前。
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,他和宫闱中也没有联系,此时突然被带来面圣,一时惶恐不安,转过头看到站在李洵身边的女子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辨认出那人并非是傅娆,安静地垂下了头。
李洵坐在殿上,殿外凉风吹了进来,刮起悬挂在殿中的帐幔,翻卷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林望潮。”李洵喊他的名字。
林望潮深深叩首:“参见皇上。”
李洵看他一眼,半晌方道:“起吧。”
林望潮不解地站起身。室内沉寂一瞬,林望潮忽的听到李洵发问:“你可知朕为何叫你入宫?”
“微臣不知。”林望潮道。
李洵冷漠的声音从上位传来:“你和傅娆的事情,朕一清二楚,今日朕明白地告诉你,你们此生绝无可能在一起。”
林望潮骇然大惊,望向高坐在主位上的李洵。
李洵从椅子里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望下去,语气冷漠:“朕要立傅娆为后,她这辈子生是皇家人,死是皇家鬼。”
林望潮不可置信地往后跌了两步,竟跌坐在了地上。
李洵心中冷嗤了声,傅娆竟然挨了这么如此弱不禁风的男人。但偏偏,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,轻而易举得到了他得不到的真心。
他的手不由捏紧,手轻轻拍了下楠木扶手:“不过朕可以给你个机会,你可愿意到皇后宫中做内侍,永远陪伴她?”
作者有话说:
狗子这是……产后带娃抑郁了!
第93章
林望潮浑身发冷, 一身寒意差点没入骨中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不等他抬头,就见明黄色衣袍曳地, 一道阴影压了下来。
李洵半蹲在他身前,缓缓道:“没有朕的允许,你的家族绝不会同意你娶傅娆为妻。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让整个家族松口?真是天真。”
他说到最后, 语气中已带有几分嘲讽的意味。
而林望潮,脸上满是震惊与痛心,深深地垂下了头。过了片刻, 就见他突然抬起脸, 满面怒容道:“你根本不喜欢阿娆, 她也不喜欢你, 我和她两情相悦,你又为何非要拆散我们,非要拆散我们!”
李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, 面上有片刻的嘲讽,唇角扯出笑意淡淡道:“因为朕的皇长子流淌着傅家的血脉,朕以后或许会立他为太子, 朕的皇长子必须有个体面的外家, 这个理由够吗?”
林望潮手上沾满了灰尘和雪,十指用力地扣在地上, 指甲抠得生疼。
他抬头怜悯地看了一眼站在帐幔内的瑟缩身影, 想到阿娆曾经跟他提起过,傅家有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妹妹, 嫁到了瑞王府为王妃。而这个妹妹自小跟着身为太傅的阿爷一起出入东宫, 和太子殿下相交甚密。他听到此处, 也多半能想通发生了何事。
“若你到了这个位置上, 你也可以这样做。”李洵轻飘飘地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?”林望潮闭了闭眼,霎时间泪如雨下。
李洵毫不犹豫地说:“因为你们坚定的爱打动了朕。”
林望潮咬紧牙关,面色更加痛苦:“陛下也懂爱吗?”
李洵心中一震,如同有股冷气蔓延了四肢百骸,叫他牙齿都在颤栗。
“爱是全心全意为她好,不论你怎么样,都要她好好的。而不是屈折她、强逼她。”
李洵嗤之以鼻:“那是你们无能,等你做了皇上,天下尽在你掌握之中,你便不会允许这世上还有你得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她是人,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。”林望潮咬牙道。
李洵笑道,抬指指了下去:“从这里望下去,你看什么都是一样的,人与物,没有分别。”
“殿下从未将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付出真心,却要她回报真心,可笑、可笑。”林望潮说话毫不留情面,一针见血道。
李洵叹了口气,不怀好意地说:“随你怎么想,这是朕给你最后的机会。不过朕相信,傅娆将你看得那么要紧,为了你甚至敢孤身进宫以身犯险,就算你不留下,她也不会怪你。”
*
傅娇是被李洵强行拉走的,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,都被他紧紧攥住。
直到李洵把她推搡到寝殿内,她才停止了挣扎。
“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无用之功?”李旭凉凉问道。
傅娇眼眶通红,怒瞪着他:“你到底还要做多少孽?”
“傅娆知道了我的秘密,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,原本打算将她一直关着老死宫中,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。”李洵拿起案上的手绢,温柔地盖在她的脸上,轻轻地擦着她的泪痕:“我要她做皇后,抚养熙和。我的皇长子体内流淌着傅家的血,她一定会善待他。”
傅娇脸上的泪刚被擦干净,眼中又开始泛起泪花,看得李洵心中一阵烦躁:“你不肯爱他,但孩子需要母亲。”
他已经十分好心,留下了傅娆和林望潮的性命,当初他挑选太子妃,林望潮就别有用心地潜入瑞王府和傅娆相会,光这一条,就够他死十次了。
傅娇紧抿着唇,低头望着李洵握着他的手,忽的就听李洵语气不善地说:“以后你就在万象宫,没有我的允许,一步也不许踏出。”
“既然你想自囚于此,那你就留下来。”他语气森然:“一生一世陪伴我,你别想离开,死也别想。”
傅娇手狠狠抖动,李洵冷笑一声,毫不理会。
*
傅娆为了躲避家族的逼迫,只身进宫。李熙和诞生之后,她一直在照顾他。她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情,第二天早上李洵把李熙和带走了,她彻底闲了下来。
每日在宫里无所事事,偶尔会想起宫外的林望潮,也会想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。
只宫里闭塞,关于林望潮的消息根本传不进来。
她看着高高的宫墙,空空叹息,只愿明月能把思念的话寄托给他。
这天宫人忽然来告诉她,让她到宫前去领旨。她很诧异,她住在万象宫,就算有旨也该傅娇去接,李洵为什么会给她传旨?
疑惑地走到宫前,谁知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林望潮手持圣旨,身着一身灰色内侍圆领袍,腰间束着宫人的腰带,头上戴着内侍的帽子,脸色苍白,双颊凹陷。
她差点没忍住冲上去扑入他怀中,但她知道圣旨当前,不容放肆,所以跪在地上听他宣读完圣旨。
他念完圣旨,傅娆愣在原地。
“娘娘,接旨吧。”林望潮目光温柔缱绻,看向她的时候,眼眸中充满眷恋。
她木然起身。
林望潮看出了她的失神,对其他宫人说道:“你们退下去,陛下有话要我单独跟娘娘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