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开始还有些害怕,不肯自己去,我就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站在海边,海浪过来的时候,我数123我们又一起往后退,他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游戏,我鼓励他自己试试看,我说了好几次,他始终不肯松开我的手。
我对他说海底住着另一个世界,你只有走出自己的世界,才能去看另一个世界。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,我多希望他早点走出自己的世界,他的未来还很漫长,有很多精彩的人生在等着他啊。
我告诉他,你会好的,所有一切都会好的,相信我。”
……
看到这段的时候,日期跨度已经到了1999年的9月份,谢钱浅的心跳越来越快,她知道离那个日期越来越近了,10月2日,那场不可逆转的事故。
木子不是每天都记录的,她有时候隔一周才会写下几句话,所以谢钱浅很紧张,她很怕翻到下一页就是那残忍的日期。
9月30日的时候木子写过一篇日记,她在日记中这样记载着“阿致最近越来越喜欢去海边玩,自从他每天傍晚都要去海边堆沙子追海浪后,他变得开朗了很多,我上周远远地看见谢东带他玩的时候,他笑出了声,我想再这样没多久他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环境了,谢东说国庆放假几天正好可以陪他多玩玩。”
谢钱浅的双手颤抖得厉害,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穿进这本日记里的这一天,提醒木子阻止他们,不要去,远离那个海边,不要过去,可她就像一个无力的旁观着,面对时间的封锁线,她做不了任何事。
她的手指停留在那一页很久,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,她起身去了趟厕所,又猛地灌下一大杯水,她一直在看这本日记没有吃东西,她提醒自己应该先点个外卖,或者泡碗面,但她却一点都不想吃,她越是害怕翻开下一页,越是急躁不安,迫不及待。
最终,她还是回到了床边,再次拿起反卡的日记本,几乎颤抖着翻开了后面的一页,当她看见日期的时候,她愣住了,下一篇的日期已经2000年了,1999年的最后三个月木子没有留下任何记录,谢钱浅清楚为什么,因为谢东离开了,也许对于木子来说她的天塌了,她不会再有心情拿起笔去记录这些琐事,因为她的人生中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浩劫。
【2000年1月1日 星期六 阴天】
这是跨世纪的第一天,凌晨三点半我又失眠了,肚子里的小朋友不停踢我,最近越来越调皮了,可能等不急想出来了吧,我昨天让周凯帮我把小床抬进了房间,我看着小床总能想起谢东,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,我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,我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,我想起了这本笔记,我有好久没空记录了,今天是新世纪的第一天,我想把最近的事情整理一下。
谢东被发现后,很多人拦着我不给我去看,但我觉得我一定要去见他最后一面,我必须要亲自确定他是真的离开我们了,否则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谢东会舍得离开这个世界,他那么期待我们的孩子。
我以为我能承受得住,但当我看见他后,我还是没能承受得了现实的打击,我被打垮了,整个十月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
沈家来了很多人,州辉甚至他父亲也亲自过来了,我妈从都城过来陪着我,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,如果不是肚子里的孩子,我想我可能也会走进那片海,有好几次,这个念头让我放弃眼前的一切,我没有空暇去顾及阿致。
他被带回了州辉身边,但他们没有冒然离开滨市,因为阿致的状况也不好,他突然变回了去年一月份刚来时的状态,不说话,不睡觉,把自己关在角落,抵触所有人,好像这一年来的努力全部白费了,他回到了起点,而我也顾不上他。
州辉每天会过来看我,他跟我说起阿致的情况,我感觉很无力也很丧气,我觉得我可能再也无法对他的病情提供任何帮助,因为我自己的状态也在越来越差,虽然我知道事情不能怪他。
十一月份的时候我慢慢接受谢东已经离开我们的事实,尽管我一觉醒来还会喊他的名字,我不知道孩子生下来后,我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,我从未想过谢东会以这种方式突然丢下我们,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回忆我们相识,恋爱的过往,我感觉到我的灵魂也跟着他去了。
十二月份中旬州辉决定带阿致回都城,他领着阿致来跟我道别,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他,他瘦了一大圈,眼睛都凹陷下去,让我大吃一惊。
他和第一次见我时一样,不敢看我的眼睛,一直低着头站在角落,州辉让他跟我说再见,他只是盯着我的肚子。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,突然就产生了一种想法,如果今天他就这么走了,我几乎可以断定他的病再也没有希望了,这是二次创伤,对他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,如果我不做点什么,等同于把这个孩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我请州辉出去等一会,我说想单独和阿致说几句话,州辉照办了。
他走后,我来到阿致面前,他不停退后,他的身体在发抖,他很害怕,我知道他不敢面对我,他也许觉得谢东是被他害死的,这个认知一旦形成会彻底摧毁他。
我不忍心地向他伸出手,我对他说不是你的错,我让他看着我,我甚至抱着他的脑袋让他强行看着我,反复告诉他不是你的错,我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催眠他,可是后来我们两都哭了,他对我说对不起,我如何能怪罪他,他还只是个孩子啊!
是我告诉他海底住着另一个世界,只有走出自己的世界,才能去看另一个世界,他没有错,他只是在那一天勇敢地迈出了自己的世界,他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,他有什么错呢?
我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,问他愿意留下来吗?我想只要他愿意,我就不再放弃他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,红着眼睛对我点点头。
之后我和州辉商量,州辉很不放心我的情况,怕阿致继续留下来会太麻烦,可我告诉他现在对阿致来说,唯一能拯救他的方式就是让他继续留下来,面对现在的一切,把这个坎度过去,一旦离开,这个阴影有可能会跟随他一辈子,到时候谁也拯救不了他。
沈家那边再三考虑,最后买下了我家隔壁的房子,留了四个人下来照应我和阿致平时的生活和出行。
我已经说不清是我需要阿致还是阿致需要我,我们有时候在一起半天也不会说上一句话,这件事对我们来说都需要时间去治愈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静静等待新生命的降临。
……
让谢钱浅没有想到的是,这本日记的后半段基本都是围绕着她的。
“是个漂亮的小女孩,出生的时候只有五斤,手舞足蹈的样子特别像只猴子,于是我和阿致就叫她小猴子。
小猴子每天都在哭,只要有一点没吃饱就大哭,她一哭阿致就很紧张地守着她,很无措的样子,想做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做什么?
我从医院第一天回家的时候,我们把她放在婴儿床里,她睡了一下午,阿致就一动不动地在婴儿床边守了她一下午,她醒来又开始哭闹,我喂完奶出去的时候,看见阿致就靠在我房门口。
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,我问他,你想不想抱抱妹妹?
他明显犹豫了,可是我能看出来他很害怕,我想我必须要让他知道我对他有足够的信任,这样也许会减轻他心里的罪恶感,我得试图用各种方法让他知道我并没有怪罪他,我愿意把女儿放到他手中,我不愿意他带着这份罪恶感度过他的人生。
阿致原地盘腿坐在地上,我看懂了他的意思,他可能怕摔着妹妹,所以想坐着抱她,我蹲下身把小猴子交给他,他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抱孩子的姿势,小猴子窝在他手臂里小小的,还不停歪头在他身上找奶喝,把阿致弄得十分慌乱。”
“我必须要承认留下阿致是个明智的选择。
对他来说,小猴子的到来就像他生命中一个巨大的惊喜和礼物,他每天都花大量时间在观察小猴子,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能牵动着阿致的情绪和心情,谢东离开对他带来的打击意外的被小猴子冲淡了,这一点我们谁也不曾想到。
对我来说,他帮了我很大的忙,在小猴子哭闹时,他能帮我哄哄她逗逗她,在我有事需要暂时离开时,他能帮我一直守着她,他对小猴子有一种很强烈的责任感,我不知道这份责任感是否源于谢东的意外。
我庆幸我留下了阿致,我更庆幸小猴子可以给他带来温暖。”
谢钱浅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瞬间涌出眼眶,滴落在笔记本上,又渐渐晕染开。
后面的文字她是边哭边读完的,她一直以为发生了那件事故,木子不可能再留下沈致,就算主观上沈致不是故意的,可谁能在那种情况下,在那样的打击下面对一个和自己丈夫死有关的孩子。
让谢钱浅没有想到的是,木子不但留下了沈致,他们还在自己出生后,生活在一起整整一年的时间。
这一年里木子不是经常会做记录,可偶尔的三言两语字里行间谢钱浅依然能感觉出来,他们相处得很和谐,沈致和木子都在围着她转,木子还会记录一些沈致和她的互动,现在在谢钱浅看来却心酸无比,她从未想过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,曾经和沈致生活过一年,他给她喂过奶,换过尿布湿,还带她穿过衣服,睡过觉,这一切都太神奇了,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木子的文字,她几乎不敢想象这些真真实实的发生过。
她突然能体会到沈致对她的情感,在看见她受伤时会那么紧张,看见她手上有疤时会那么心疼,会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,因为她从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呵护她的啊!
【2001年1月23日 星期二 晴】
今天是除夕,我和妈还有阿致一起吃了年夜饭,今天还是个特别的日子,小猴子满周了,在我刚得知怀孕的时候我曾问过谢东孩子取什么名字,他跟我开玩笑说让孩子自己抓周,抓到什么就叫什么。
所以今天我们准备了很多东西给小猴子抓,我妈一直在叫她抓书,抓到就叫谢书。
阿致指着地球仪和锅铲问我,万一妹妹抓这两样就叫谢地和谢锅了,我看着旁边还有棉签和螺丝刀,心里发毛,希望她不要叫谢棉或者谢螺。
我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看着小猴子,结果让我们出乎意料的是,她目的非常明确地抓起了一张钱,然后直接就往嘴里塞,把我们笑坏了。
按道理小猴子应该叫谢钱,但是我回头看见阿致渴望的眼神时,我让他再给小猴子取一个字,他问我可以吗?我说当然可以,我就是三个字的名字啊。
阿致一直盯着小猴子的眼睛,看了半天告诉我“浅”。
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小猴子的眼睛是浅色的,我突然想起前年他到我身边对我说的第一个字也是“浅”,我觉得这个字十分有意义。
于是小猴子正式更名为谢钱浅。
明天阿致就要离开了,他需要回到都城上学,晚上临睡前他说想带小浅睡一晚,我同意了。
夜里小浅不出意外地哭闹了,我赶忙到隔壁去看,阿致靠在床头抱着哄她,然后小浅就停止了哭声,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。
沈致是个很优秀的孩子,明天以后希望他的人生一切顺利,我由衷的祝福他,他离开后我将结束记录,我不知道这本笔记以后会不会被别人看见。
如果有人看见这本笔记,希望那时候阿致已经像正常人一样,拥有幸福安乐的生活。
……
合上笔记,谢钱浅早已泪如雨下,她抱着笔记本将自己埋进毯子里,她感觉到心脏生长的地方剧烈疼痛着,像被人生生撕扯,剥离,前所未有的疼痛。
她从来不知道木子为了沈致付出过这么大的努力,她不知道沈致曾经和她的爸妈有过那么快乐的从前,这一切不断冲击着她,让她心里那堵坚硬的围墙慢慢倒塌。
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放在写字台上的手机在震动,她顶着哭肿的眼睛下了床,拿起手机发现屏幕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,都是万升打给她的。
她擦干眼泪以为武馆出了什么事,赶紧回了个电话给万升。
万升当即接通了电话就对她说道:“师姐你在哪啊?我从上午就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?”
谢钱浅咕哝着说:“嗯…有事的,怎么了?”
“一大早有个老外来武馆找你,看你不在中午又来了一趟,我联系你又联系不上,他说下午再来看看。”
“老外?”
“是啊,一个男的老外,岁数有点大。”
谢钱浅挂了电话,洗了把脸便出门赶往武馆。
作者有话要说: 这两天更新量巨大,今天两章是万字更啊,感觉整个人都枯了,快要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码字机器。
SO,勿催,等不急的小伙伴明天就正文完结了,然后就可以唱散场的拥抱了。
还想看的小伙伴也不要慌,咱们继续番外走起,我会把一些有意思的日常都放在番外,大家懂的,管饱。
那么,明天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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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Chapter 60
谢钱浅赶到武馆后, 万升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,她顶着黑眼圈,两个眼睛红肿着, 偏偏眼里的光亮得吓人。
万升立马迎了上去问道:“师姐,你这是…上网吧包夜了?”
谢钱浅转头看向他, 虽然方向是对着万升的,不过万升却觉得谢钱浅压根就没在看他, 这诡异的画面让万升打了个寒颤。
谢钱浅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他:“找我的外国人叫什么?”
“我听不懂英文,小六子跟他磕磕绊绊讲了几句,他这会不在, 那个外国人说下午还要过来。”
谢钱浅又问:“师父呢?”
万升告诉她:“在后面。”她便直接去后院找师父了。
谢钱浅走到教室后面, 梁爷面前站着个弟子,近来家里出了点事,梁爷把他叫到身边询问情况, 谢钱浅便没有靠近, 背着双手立在三四米外, 梁爷看了她一眼,让弟子先回去了。
弟子走过谢钱浅身边时恭敬地叫了声:“师姐。”
谢钱浅点了下头,径走到梁爷面前,梁爷抬头打量了她一番, 道:“你怎么回事?放个假比上课还憔悴?”
谢钱浅坐在梁爷对面的石凳子上, 虽然已经有三十几个小时未睡, 也似乎忘记了吃饭,但她依然腰板挺直,精神炯然。
她坐下后看着梁爷,出声问道:“师父,你知道我妈小时候的生活吗?”
在看木子日记的时候谢钱浅一直有着这样的疑问, 木子原来是都城人,和沈家也似乎交情匪浅,沈致的爸爸找她帮忙时,她几乎不假思索答应了,但是日记里很多地方只是寥寥几笔,让她无所探寻,她想到了师父,她觉得师父应该会知道。
梁爷有些诧异地说:“好好问这个干嘛?”
“我就是有些奇怪我家住在滨市,又不是有权有势的家庭,怎么会认识沈家,木子去世后,我没有被送去亲戚家,而是被接来沈家,沈家跟我们家又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梁爷却笑道:“严格意义上来讲沈家也算你母亲半个娘家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她是在那出生长大的。”
谢钱浅怔怔地看着梁爷,她在来之前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,因为在那本《木子的恋爱日记》中,她能感觉出来木子婚前的生活环境非常优越,否则那个年代哪个家庭还请园丁啊,那得有多大的家?
“木子为什么要在沈家长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