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良顿了一下道:“除了林氏,其他人都回去了,连江娘子也回去了。”
李维冷笑一声示意郑良退下。依照他的本性,宁愿一辈子都不娶亲。他从小接触女人有限,除了母亲这样柔弱无害的,便是林氏给她的印象最深,在爹爹面前是一副嘴脸,背着爹爹又是一副嘴脸。在他看来,女人大半也像林氏一样,惯于惺惺作态、口蜜腹剑。一想起将来可能有这样的人陪在枕边,他就觉得像吃了苍蝇那样恶心。
李维想起薛盈说的话:愿意一辈子不嫁,靠厨艺养活自己。他忽然有些羡慕她,市井小民虽然碌碌一生,但贵在随心所欲,洒脱自由,那样的日子一定很快活吧。
李维早就想好了,这两年他是无论如何不娶亲的,等到了而立之年实在避无可避,便顺从母命娶一个温柔无害的妻子,只要老实听话不搬弄是非,平日操持家务、孝顺母亲就好。
作者有话要说: 催婚催婚
第19章
秋风起,蟹脚痒,又到了一年一度食蟹的好时机。
太夫人年纪大了,牙口不太好,剥食螃蟹比较费劲,薛盈决定今日的晚餐做酒酿盒蟹。
时人做盒蟹多用海蟹,鳌大肉多,能够很快剥出满满一整壳蟹肉,但薛盈却选用河蟹,虽然个头小、出肉少,但胜在蟹黄比较多,味道鲜美。
螃蟹蒸熟后,薛盈小心地掀开盖壳,盖内充满了金黄的蟹膏,将它们挖干净盛在一旁,剪下蟹嘴和蟹眼,盛蟹肉的盖子便做好了。
接下来,薛盈和陈娘子一起,仔细地将蟹身的膏黄和蟹肉剥出,蟹脚和蟹鳌的肉也全部剔净,再将蟹肉和蟹膏充分混合。
空气中当即弥漫了螃蟹特有的鲜甜味道,陈娘子笑道:“拆蟹粉真是件磨人的活儿,拆了一会儿肚子便饿了,忍不住想尝一口。”
薛盈亦笑道:“别着急,这次买了好几蒌螃蟹,除去供应上房的餐食,剩下的足够我们吃了。”
她们一边说笑,一边将蟹粉酿入蟹壳中,洒入适量的黄酒搅拌。接着又敲开了几枚鸡蛋,将蛋黄蛋白混合打透,浇在蟹粉上,等蛋液渗进蟹馅的空隙中,再浇上一层薄薄的蛋液覆盖在表面。
蒸锅烧开后,将蟹黄放入略蒸片刻,酒酿盒蟹便做好了。
正在这时,几名婢女又抬来十余坛鲜鱼砟。那还是薛盈上个月做好的,做法很简单,鲜鲫鱼去除内脏洗净拭干,加入麦黄、红曲、盐、椒、豆豉干、葱丝调味,然后一层调味料一层鲫鱼平铺在坛子里腌制,等到卤水出来,再加酒密封存放即可。
这时大厨房的采办正好进来找薛盈:“薛娘子要的河虾来了,刚从河里捞的,特别新鲜,您过去看看?”
薛盈忙忙地出去了,临走前嘱咐陈娘子:“墙角处那是十坛鲜鱼砟是给林氏带走的,灶台旁那坛鲜鱼砟是今天的午餐,千万别弄混了。”
薛盈走后,太夫人房内的婢女前来取餐,陈娘子打开灶台旁那坛鲜鱼砟,发现只剩下几条鱼,怕数量不够,便又从墙角处的坛子里取了一条。她心想:反正林氏是有意打秋风,坛内少一两条鱼也没关系。
李维今日旬假,便和李嘉一起陪太夫人一起在房内用晚餐。
蟹壳内的蟹粉呈半凝固状,色泽金黄诱人。腌制好的鲜鱼散发出浓浓的酒香,清炒茭白莹润如玉,众人当即觉得食欲大振。
太夫人夹起鲜鱼砟尝了一口,鱼肉非常入味,因是生腌的,还带着爽脆的口感,酒香与川椒、葱丝的香味交织在一起,与米饭简直是绝配。她又夹了一筷茭白,清甜脆嫩,有笋蔬特有的清爽,正好中和了鲜鱼砟略重的味道。
李嘉的最爱始终是螃蟹,婢女将一只盒蟹挪到她手边,蒸好的蟹粉呈半流质状,舀一勺送入口中,鲜香在口腔中散开,蟹肉紧致弹牙,蟹黄丰腴醇厚,她又舀了一勺浇在米饭上,蟹膏与米粒充分融合,每吃一口都是难得的享受,李嘉满足地叹息了一声,怪不得人都说螃蟹是水中至鲜,所谓人间至味不过如此。
自己面前这只盒蟹很快吃完了,米饭还剩了些,李嘉把目光投到食案中央剩余的几只盒蟹上,刚要示意婢女再拿一只,谁知李维皱眉对她道:“螃蟹性寒不可多吃,忘了上回闹肚子的事了?”
李维性严,李嘉一向视兄长如父,听他这么说,虽然心中万般不舍,也只得罢了。
李维也开始优雅地食用手边的盒蟹。八月末的螃蟹蟹膏丰富,经过短暂的蒸制,肉黄相融不分彼此,入口既清甜又肥嫩,还有一种沙沙的质感,最妙的是,薛盈在蟹粉里加入了大量的黄酒,有效去除了腥味,又增加了螃蟹的鲜美。此时他有些遗憾地想:若是再来一盏雪花酒相配就更好了。
吃完手边这一只盒蟹,李维居然产生与妹妹一样的想法:还想再吃一只。不过这样没面子的事,他是绝对做不出的,只得拿出自己养性的功夫,勉强克制住了食欲。
螃蟹既然不能多吃,那就尝一点鱼肉吧。鲫鱼的个头小,一旁侍候的婢女察言观色,将一整条鱼夹到他面前的碟子中。
只是李维只吃了一口鱼肉,便皱起眉头。开始猛喝熟水。
太夫人发觉到儿子的异样,忍不住问:“大哥怎么回事,是饭菜不合胃口吗?”
李维摆手道:“没有,只是有些口渴罢了。”
在另一侧用饭的李嘉忽然有些心虚,被李维悉数看在眼中。
太夫人皱眉道:“定是今日衙门里公务太忙,你没顾上喝水。”又嘱咐一旁的郑良道:“你是办老了事儿的,怎么也这么不经心,大哥儿不记得喝水,你应该提醒他才是。”
郑良忙应下来,寂然饭毕,下人们撤下食案,李维又陪太夫人说了几句话,转身走出上房吩咐郑良道:“你把薛娘子叫到我书房来。”
薛盈被李维传唤过多次,每一次必没有好事,不过今天,她是真的有些心虚。
薛盈慢腾腾挪到书房,李维只看着她,好整以暇地沏茶不说话,她觉得时间实在难熬。
直到将手中那盏茶水喝完,李维才慢腾腾道:“原以为薛娘子厨艺超群,如今看了也不尽然啊。”
薛盈小心答道:“阿郎这么说,肯定是婢子有做的不当的地方,还请阿郎明示。”
李维看到薛盈还在这里装相,冷笑一声道:“我竟不知道,原来做鲜鱼砟是要放那么多盐的。”
薛盈心里咯噔一下,糟糕,定是陈娘子没留心,从墙角下那几坛鲜鱼砟中取鱼充做今日的菜肴了。只是太夫人和李嘉都没抱怨今日的菜咸,想来是李维运气不好,正巧碰上了自己偷偷加盐的那一坛。
这事是无法隐瞒的,薛盈心一横,索性对李嘉坦白:“此事的确怪婢子。婢子听小娘子的描述,深恶林氏为人,又见她狮子大开口一次要十坛鲜鱼砟,一气之下就多放了些盐。”
李维颇觉得匪夷所思,没想到薛盈这样老道的人,也会跟着李嘉一起意气用事,冷声道:“简直胡闹,且不说林氏那里,你身为厨娘,当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,这么做无异于暴殄天物,你可知道今春大旱,陕西路的许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?”
薛盈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真诚:“阿郎息怒容禀,原本我打算把送给林氏的十坛鲜鱼砟都加很多盐的,后来又觉得食物无辜,这么做太浪费了,便只在其中一坛顶上加了盐,只影响顶层的几条鱼,没想到却被阿郎遇到了。”
李维又好气又好笑:“这么说,我得要怪自己运气不好,不能怪你了。”
薛盈忙低头道:“婢子不敢。”
李维瞪了她一眼道:“以后这种杀敌一千,自损一百的事少做。至于林氏,我自有法子对付她。”
薛盈这才放下心来,随口道:“阿郎自是智谋超群。我们这法子虽不入流,可是做完以后,我和小娘子倒都觉得很痛快。人生在世,若事事瞻前顾后、思虑太多,想来也少了很多乐趣吧。”
李维愣了愣,因为自小的经历,他一向克制隐忍,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,所谓鲜衣怒马、快意恩仇的生活,距离他一直很遥远。薛盈这样行事,他并不是不羡慕的。想到这里,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。
薛盈入李府以来,很少看见李维的笑容,可是她没想到男人笑起来也这样好看,如春风乍起,冰雪初融,她竟有些恍惚失神。
难得李维心情还不错,薛盈抓住这个机会道:“阿郎,婢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哦,何事?”李维随口问。
薛盈看着李维的脸色道:“婢子经营的瓠羹店如今生意不大好,钱财有些周转不开,婢子可否预支二个月的薪水?”
李维淡淡道:“不过是二个月的薪水,薛娘子真的这么缺钱?”
薛盈很大方地承认:“眼下的确如此。这些钱对阿郎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婢子来说,却是经营瓠羹店的本钱。婢子自小穷日子过惯了,所以养成了锱铢必较的习惯。”
李维沉默片刻问:“这么说,薛娘子是还打算回州桥开瓠羹店了?”
“正是。婢子不敢忘掉爹爹的嘱托。”
“那好吧,我让郑良和账房说一声。”
薛盈喜出望外,忙道:“多谢阿郎,阿郎如此体谅下情,婢子不胜感念。”
薛盈准备了一车奉承的话,还没说完,就被李维打断道:“薪水可以给你,不过,我也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阿郎请讲。”
李维淡淡道:“中午那条鲜鱼砟我几乎没动,就赐给薛娘子吧。你可得全部吃完,千万别浪费了。”
薛盈顿感头大,这才叫自作自受、请君入瓮,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,偷眼看向李维,他的嘴角又向上翘起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 螃蟹螃蟹我爱螃蟹
第20章
九月九日是重阳节,都人皆外出登高赏菊。薛盈和李嘉相约去毛驼冈登高,观赏了知名的万龄菊、桃花菊、木香菊,又去开宝寺看了狮子会,大饱了眼福。
回到李府天色已晚,二人都有些饥肠辘辘,太夫人的婢女秋实迎上来笑道:“小娘子可算回来了,太夫人已经用过晚饭歇下了。今日大厨房刚买了半片新鲜羊肉,太夫人特地吩咐留一些给您呢。”
李嘉眼睛一亮道:“有新鲜羊肉,我们不如弄一块来烤了吃,毕竟重阳节吃烤肉最应景了。”
薛盈表示赞成,不一会儿,大厨房的娘子就拿了铁炉、铁签子、铁丝蒙来,又备齐了调料。
薛盈笑道:“光吃羊肉未免单调了些,我们再取些猪五花肉吧。”她亲自去大厨房取了新鲜的羊腿肉、猪五花肉、还拿了一张羊网油和几幅羊腰子、羊肝。
羊腿肉切成小块串在铁签子上,每一串都带着一块洁白的羊油。猪五花肉切成薄厚适中的片也串在铁签子上,肥肉相间,看上去十分诱人。
薛盈将松木炭点燃,待充分燃烧后,便将羊肉和猪肉签放上去烧烤。
很快的,羊肉和猪肉的表皮变了颜色,动物油脂缓慢渗出,阵阵肉香钻入人的鼻孔,李嘉深深吸了口气,这就是她难忘的烧烤味道。
火很旺,薛盈一面快速转动铁签,让肉的都每一部位均匀受热,一面往上面洒调料,李嘉好奇问道:“薛娘子,我看你烤羊肉和烤猪肉用的香料不同,有什么讲究吗?”
薛盈笑着解释:“烤羊肉配小茴香,能够去膻提鲜,烤猪肉配蒜泥,更能解腻。”
等到羊肉和猪肉串变成金黄的颜色,便可以吃了。李嘉顾不上烫,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,表皮酥脆、内里软嫩多汁,还带着隐隐的松木香,是羊肉独有的丰腴肥美的味道。而小茴香的加入,更为羊肉增添了几分异域风味,很快的,那一串羊肉便下了肚。
李嘉想要再取一串羊肉,发现月华婢女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,不由失笑道:“横竖没外人,你们也来陪我一起吃吧,等明天再讲主仆的规矩。”
月华巴不得这一声,便招呼众人一起围坐在炉前享用烤肉。羊肉串很快便被抢完了,月华退而求其次,拿了一串猪肉品尝。谁知一入口便惊为天人。
因猪五花肉的脂肪多,外皮烤得极酥脆,色如琥珀一般,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,满满的肉香在口腔中溢开,因为加入了蒜泥,怎么吃都不会腻。
薛盈笑着提醒月华:“烤猪肉配水豆豉也别有风味,娘子试试看?”说着把料碟推给她。
月华在猪肉上蘸了少许水豆豉,原本肥腴的猪肉染上了浓浓的豆酱香,二者搭配在一起异常和谐,她忍不住又吃了一串。
李嘉好奇的注意到薛盈面前的料碟与众人不同,好奇问道:“薛娘子这碟子里是什么调料?”
薛盈笑道:“我喜欢吃香辣,里面搁了川椒末和芝麻粉。”
薛盈的选择一定没错,李嘉不犹豫道:“我也要这种调料。”
薛盈给李嘉也照样调制了一碟,李嘉将烤五花肉蘸足调料放入口中,一股麻香当即袭来,她忍不住张嘴哈气,月华见状忙递上葡萄渴水,她猛喝了几口,舌尖的麻劲儿才渐渐散去。
李嘉又犹豫着吃了一口剩下的五花肉,这一回舌头已经适应了麻,反而觉得这又香又辣的滋味十分过瘾,忍不住想再吃,很快地,她的额头冒出了细汗。
烤炉上的猪肉很快也被吃完了,薛盈只好起身再烤一轮。李嘉低声对薛盈道:“告诉你一件大快人心的事。林氏的兄长林峰,因强抢民田,被人一纸诉状递到府衙,大哥已经派人详查了。”
薛盈低声问:“难道是阿郎?”
李嘉做出噤声的手势,冷笑道:“林峰向来依仗林氏为非作歹、鱼肉乡里,如此也算是他自作自受。这样看来,林氏总该老实一阵了。”
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,李维竟然无声无息进来了。
因大家都忙着吃烤肉,竟没人注意到他,李维见房内主仆围坐在烤炉旁不拘小节的样子,不由微微皱眉道:“三娘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众人吓了一跳,月华等人忙起身在一旁侍立,李嘉也规规矩矩站起来回道:“今日与薛娘子去毛驼冈登高赏菊,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吃饭,便和大家一起烤肉吃。”
李维看了一眼薛盈,淡淡道:“你也别总顾着吃,我让你摹写张猛龙碑,你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。”李嘉忙笑道:“正要请大哥指教呢。”
李维走到书案前细看妹妹写的碑帖,虽然笔法稚嫩了些,但大体还看得过去,略点头道:“你原先练卫夫人簪花小楷固然是好,但终究秀媚有余,笔力不足,我让你摹写张猛龙碑,也是为了让你的字添些风骨。”
李嘉唯唯称是,又笑问:“大哥用过晚餐了没,要不要也一起吃些烤肉?”
李维扫了烤炉一眼:“我早就吃过了,先走了。你也早些休息,别闹得太晚了。”
薛盈忽然出声道:“香气这里都闻到了,阿郎真的不要尝一尝吗?我还特地酿了琼液酒,配烤肉吃正好。”
琼液酒是用黍子酿的,度数不高,但气味醇香、口感轻柔,亦是难得的佳酿。李维别的方面都能克制,唯独不能戒酒,闻言便停下了脚步。
李嘉佩服地看了薛盈一眼,她果然能一语说中兄长的死穴。
李嘉笑着招呼众人道:“烤肉要人多才好吃,今日不讲究主仆之礼,你们像刚才那样坐下来一起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