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儿抬眸扫了一眼江望舒夹着的菜样儿,方说起,都用了秋葵、秋山蕈、豆苗儿、还有一道黄花菜。“小姐,这道儿秋季合菜,有清润滋补之效。”
“那你们如意楼,这是请本小姐吃头发么?”
蜜儿听得江小姐那声音,似是早有所准备,抬眸便果真见得,江小姐筷子上擒着一根青丝,迎着四周几盏烛火,即便隔着小半片的距离,肉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…
“如意楼的厨子,入厨房之前都是要束发带帽的。这头发,不该是厨子们的,请江小姐明察。”
蜜儿话说得几分无力,若人真的有心栽赃,她此时此刻怕真已在劫难逃了。
“不是厨子的,那便是掌柜的了。”
江望舒望着蜜儿冷笑,“嬷嬷方也与我说了,来的那几个大厨,都是束发戴帽的,但掌柜的可没有。掌柜的看来,是有意为难于我了…”
蜜儿这回可算是知道,什么是倒打一耙。“江小姐…”
“若真是蜜儿疏漏,蜜儿让厨子们与您换一碟儿新菜来。”
却听得江望舒冷笑了声:
“我怎知道你是有心还是无意。”
“换一碟儿新菜,便能将我搪塞过去,你当我好欺负么?”
“楚嬷嬷,将我的鞭子拿来。让掌柜的也知道知道,以我江家府中的规矩,厨房里的人若出了这种纰漏,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“……”蜜儿还未反应过来,耳旁便是刷刷两下风声,身上已经落下来两鞭,不觉着疼。只觉着好似衣服破了口子…她本能地抱着自己后退,抬手挡着脸起来,江望舒却不知何时已经从那桌后绕了过来,又加诸两鞭。
她心中多有后悔了,听得那蓝衣官爷什么屁话,这哪里是个病弱的小姐…想跑,可手脚又被几个蓝衣擒住了,绳索覆来身上,动弹不得…方还想着求救,现如今方觉着疼了起来,那伤口剌着,似是被洒了盐。
眼前正是几分发了昏,却忽见一抹身影闪来了眼前。后面那两鞭子没落在她身上,倒是闷闷地落去了什么别的软处。
鞭声到底停了,她这才借着灯火看清楚挡着她身前的人,仅剩了几分神志,便没多做思索,只轻声唤那人道,“二叔…”
明煜听得这声“二叔”直一把将人捂进自己怀里。
江望舒见还有人护着她,管不得是谁,抬手又是一鞭,手中鞭子却有去无回,直被那道儿深色颀长的身影拽走了去。
镇抚司诸人已然冲入来院子,直将江望舒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张琪从人群中穿出来,“江小姐,你这般在府上滥用私刑。比起我们镇抚司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…”
江望舒见得眼前黑压压一片,喊道,“镇抚司又怎样,竟然敢擅闯我家私宅。我阿爹是司礼监大总管,你们得罪得起么?”
明煜忙用小刃松了丫头身上的绳索,方又将人一把横抱了起来。转身也没再与江望舒什么眼色,只吩咐张琪道,“私自用刑,鞭打百姓。张琪,请江小姐去镇抚司上喝口热茶。”
“……”
江府上下顿时一片沉默。这府上的,都仗着是江弘江公公私宅上的人,出门办事儿,谁不得给几分薄面。请小姐去镇抚司喝茶?有没有搞错?这位官爷可是要跟司礼监对着干的…
老嬷嬷想护着人,嘶喊着什么你们不能这般对我家小姐的话,直被张琪甩了个耳光回去。一旁几个蓝衣内侍也冲了过来,便就被其余禁卫军,架着脖子压了回去。
明煜懒得理会那些,丫头在他怀里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。他目色扫过她身上那些裂开的口子,只忙加紧了步子,冲出江府。寻得自己的座驾,从马背上揭了张斗篷下来,将丫头捂好。随之方抱着人翻身上了马,直往如意楼中回去。
半路之中,蜜儿方发觉自己好似身在马上,又觉着似是被什么人窝着怀里。抬眸看了看,方见得那双熟悉的眸子在她面上扫过,不过一眼,便又看回去了前路。那道儿精致的下颌线条,修整得一颗胡渣都没。
许是太虚弱的缘故,她自觉着眼睛有些发酸,便就靠着他怀里,歪了歪头,昏昏沉沉了过去…
第50章 银汉迢迢暗渡(6) 食髓知味,人在心……
雨水巷口上,马缓缓停了下来。明煜将人抱下马背的时候,丁有吴楠齐齐迎了过来,“掌柜的”一人喊了一声,却未听得蜜儿答话。
明煜只见那张小脸贴着他胸前,眉头时不时便深拧一下,嘴唇也发了白,忙吩咐后头跟来几个骑马禁卫军,“你们去一趟许家府上,两位许太医,务必要请来一位。”
禁卫军应声骑马去了。
他手上却忽触及几分她肩头正发抖,方忙问着丁有吴楠,“她身上有伤,她的屋子在哪儿。院子里可有女眷能照顾人?”
“有、有的,”丁有忙回,“杨嬷嬷一直候着后院里,是世子爷请来专门照看掌柜的。”
吴楠想了想,方与丁有道,“你先领都督送掌柜的回房间。我去前头再将阿彩叫回来。”
“诶!”丁有应声,将明煜往里头引。吴楠又转身往前店去了。
入了后院儿,吴楠直去敲了敲房门,便听得嬷嬷来开了门。明煜没来得及与人解释,便抱着人闯了进去,屋子里淡淡的花香,清雅怡人。他无暇顾及,直将人抱了床榻上。
嬷嬷跟了过来,“姑娘这是怎么了?”
明煜这方抬手扯下她身上的披风,便就眼见的那一道道的口子,灼人心肺。
嬷嬷见得那些伤口,面上也是一惊,“姑娘这是,怎么受的伤啊?”平日里再是和善的性子,此下也因得捉急,几分忿忿起来,“这是鞭子啊?是谁下手这么重?”
明煜只道,“得有劳嬷嬷与她清洗伤口,一会儿太医会来与她疗伤。至于如何受的伤,我自会与她寻个公道。”
嬷嬷听得,也不敢耽搁了,忙起身打热水去。
明煜见得丫头的脸又往他胸前凑了凑,约是觉着冷了,他方扯着一旁被褥来,将人包好。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,只觉隐隐发着热,皮肉之伤虽浅于体表,可也能伤人元气…
他再将人往自己怀里捂了捂。那丫头眉间一拧,便往他怀里钻,似是寻得了温存似的。他自也由得了她。
阿彩闯了进来屋子,见得的明煜抱着蜜儿,喊了声“二叔”。便忙问起来。
“姐姐是伤着哪儿了?要不要紧?”
明煜声音里自己都不察觉的几分沙哑,“处处都有…”
嬷嬷端了热水进来,见得姑娘还靠着那官爷怀里,便觉不妥了,“今儿多谢大人救了姑娘,可我们家姑娘还未出嫁呢,大人便将她交给我们吧。”
嬷嬷说罢,却见得那官爷眉间拧了拧,眼神里一股子恨意从她面上扫过。嬷嬷不敢再说话,只得垂眸下去候着。
明煜见得人僵住,方将怀里的人扶去阿彩肩上靠着,“你们来。”说罢了方起了身,出了门口去。
他立着门外,方没多久,便见得阿彩端着水盆出去换,水里血色不深,他自问是见惯了血浆白骨的,此下只觉眼前有些发昏。直捉着阿彩问起来,“怎样了?”
阿彩口气里忿忿,“也不知那下手的人安的什么心。姐姐伤口上都是的碎砂石,来来回回都挑不干净…”
“嬷嬷让我再去换水来。”
“……”明煜松了手让阿彩走开,却是手中成拳负去身后。
江望舒到是个狠辣的角色,镇抚司中常用的,也只是在鞭子上抹盐水,好让犯人不易生毒邪,次日再次拷打便将人再折磨一回。不想江家小姐在鞭子上抹碎砂石,已经剌开的血肉,再触及这些碎砂石,便是让人更加疼楚的法子…
阿彩端着热水再回去了屋子。
良久,明煜方见得杨嬷嬷再端着血水出去。他自忙去问着里头的状况。
嬷嬷擦了擦额上的细汗,“将将都清洗干净了,姑娘也清醒了些…”
明煜听得没问其他,方忙推门想去看看她。
蜜儿醒来的时候,身上早不知道疼了。只觉着脊背上忽冷忽热。阿彩一旁与她倒了杯热水来,她正是口渴难耐,方喝下了几口,便听得房门被人推开的声响。见是那人进来,不知怎的的,眼前竟是今日晌午在城郊遇见他的情形,便就不自觉地撇开视线去。
明煜只见那丫头面色苍白极了,本想过去问候,见她的神色,方止住了脚步,“还是不想见我?”
“……”蜜儿未想答话,喉咙里却越发了痒。咳嗽来数声,眼睛仍旧不看他。
阿彩忙就劝,“二叔你就别在这儿了,有什么话,等姐姐好些在说罢。”
明煜听得她咳嗽,又听得阿彩劝,转背出了门口,合上房门。却听得身后屋子里那咳嗽声更是凶了几分…火气压着心口,索性不呆这如意楼了。行出来后院,他一把翻身上马,直寻着镇抚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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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月朗,明煜骑马回来镇抚司的时候,已是亥时二刻。大街小巷,百姓家中,都已熄了灯火。镇抚司中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张琪没忍心将这细皮嫩肉的小姐压下地牢,便就将人绑着,在镇抚司大堂里候着。听得外头人报说都督回来,张琪方将人交给同僚看着,自己出来门前迎明煜来。
明煜下马,只问张琪,“人在哪儿?”
“就在大堂,正等都督定夺。”
明煜听罢,加快了几分脚步往堂里去。却听张琪道。
“都督打算怎么办?江公公怕是不好得罪。”
“所以我们镇抚司好得罪?”明煜说罢冷眼看了看张琪,便继续往里头去了。
张琪心中正还几分纳闷,挨打的是如意楼掌柜的,怎就得罪到镇抚司头上来了呢…张琪摇了摇头,今日那江小姐怕是没个好下场…
明煜还没进来大堂,便已经听得了自己的大名。
那江望舒竟是口无遮拦,将明炎都问候了一遍。
看守的禁卫军见得都督进来,面色似很是不好,连连低头下去。却听得同知大人与都督透了老底儿,“江小姐从方来到现在,就没消停过。”
张琪说完,自退去一旁。
明煜懒得多说废话,直问那江望舒道,“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?”
“笑话。是如意楼对我不敬在先,我在自己府上,教训教训那个贱民怎么了?”
“谁是贱民?你查得那姑娘的贱籍了?”明煜说罢,嘴角冷冷勾起一抹笑意,“若要说起贱籍,江小姐怕是漏掉了自己。”
阉人不过就是个奴才,明煜自是想不起来,何时奴才的女儿也能与臣子的女儿们相提并论。
江望舒自打出娘胎便从未听过这种话。平日里京中妇人贵女,都将她作金玉宝珠般捧着。“你敢侮辱我阿爹!”
“江小姐方才提及成京候的时候说了什么,此处也是有人证的。”
明煜着实乏了,懒得与她在犟嘴废话。“我只问你,你打了如意楼那掌柜的多少鞭?”
“哼,二十鞭子都没到,那丫头受什么紧的。我还没过瘾呢!”江望舒说起来,面色上还有几分狠辣与得意。不想却听得明煜下一句话便是:
“张琪,还给她四十鞭子。”
“……”江望舒直喊,“你、你敢?”
张琪也跟着怔了一怔,他家都督这可是豁出去了。张琪忙劝着,“都督,您和江公公都在圣上面前办事儿的,可别太伤了和气。”
明煜话都没回张琪的,却问向一旁小兵,“巴图可在?让他来施鞭。”
“……”张琪忙收了嘴。
都督看来是认真的,更也不在乎什么和气不和气。巴图是镇抚司中最勇猛的行刑官。鞭子板子铁夹子,用得起来,都让人脱一层皮。
任由得江望舒还在地上喊着,已然无用。禁卫军都是听军令行事的,直将她提了起来,绑去了木架上。
江望舒仍不甘心,她不信堂堂禁卫军大都督会为了一个市井女辈打她。直到见得那比她高了整整半个身子壮汉持着鞭子进来,江望舒方开始绝望了,直哭着喊着叫阿爹,又将明煜祖上问候一通。等得落下十来鞭子,没了气力,方哭着开始求饶。
“都督你放我回去吧,我不敢了…呜呜。”
明煜还以为是个什么硬骨头。“江小姐方那些狠话放到哪儿去了?”说罢,又喊来方一直候着旁边的执笔文事年史俊,“江小姐方辱骂朝廷命官,和已故成京候的话,都记好了么?”
年史俊连连弯腰颔首,“都督,都记好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明煜起身往外去,吩咐堂内一干人道,“继续打,四十鞭一鞭不得少。改明日,等江小姐今日在镇抚司的言辞上奏到陛下面前,再看看陛下的意思,该要如何再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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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,明煜从镇抚司中出来的时候已是子时有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