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肃笑了一声“这话我可真爱听啊,可惜承承,你是知道我的,手握足够多的赌注才能令我安心,若死后真有另一个世界,她们可以在那里继续被我拿来威胁逼迫你。所以,她们必须死,这事啊,没商量。”
王承柔也笑了“李肃,地狱都容不下你。”
李肃摆手“说笑而已,你莫怕,也不用急着骂我,刚说了只是聊聊天。”
王承柔“还没聊完吗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李肃斜倚在圈椅一侧,微低着头,脸没在阴影中,手指偶尔敲一下手边桌子“你与我说来听听,若想从这样的困局里逃脱出去,想要赢我,你需要怎么做?”
王承柔心中一动“不如圣上来教教我,以前你说过,我若想学,你什么都可以教给我。”
“很好,我说的话你有记住。那我就来教教你。”李肃顿了一下接着说,“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逃得掉的,你需要帮手或者说你需要能出宫的通宫符。这一步若都行不通,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了。”
李肃看了眼窗外摇曳的树影,他站起身来走到王承柔面前,他伸出手来放在她的头顶,慢慢轻轻地抚着,并喃喃着“别怕,别怕。”
王承柔仰头看他,她说“可是李肃,我怕的。你说过,会让我一切如意,得偿所愿,难道你就是这样让我如愿的。”
“我的话你也信啊,你不是从来不信的吗,保持住就好了。”李肃说完,抱了她一下,王承柔心里很乱,她保持僵直一动没动。李肃也没有过分,只是抱了一下就放开了她。
“今日就聊到这里吧,前朝的奏折都快堆满了,我若再不处理,他们恐怕要把昏君暴君直接骂出来了。”
“李肃!”王承柔嚯地一下站了起来,李肃停步,并没有回头,只留给她一个背影。
王承柔就冲着这个背影说道“就因为无法育有孩子,你就想毁灭你拥有的一切,什么都不要了吗?”
李肃依然没有回身“这还不够吗。”
王承柔“原来这一世,皇位与权力于你来说还是最重要的,一个继位者而已,就把你打倒了。”
李肃回过身来,几步逼到王承柔身前,他说“打倒我的从来只有你一个,我不在乎孩子,我在乎的是与你的孩子。孩子,是我与你之间最后的希望,现在连这个希望都没有了。王承柔,你告诉我,不管有没有孩子,你都会原谅我,与我共度白头吗?”
“我,我也许可以试一试。”王承柔并不怕死,也不关心南禹与大承的命运,但她知道李肃说到做到,若真到了他拉着她死的那一日,她的眠眠,母亲兄长,清香清心……都活不成了,都会死在她前面。她怕了,真的怕了。
李肃摇头“我不信。如你不信我一样,我也不信你,你瞧,我们就是走到了这样的死局里,确实很没劲。我也会贪心,也不想永远活在谎言、假象中,我要你的真心,你有吗?给的了吗?”
李肃问得王承柔说不出话来,他退后几步,转身走到屋门处“你看不到我的绝望,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何谈毁灭。”
李肃走了,王承柔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作。
是清香的呼唤唤醒了她“娘娘,娘娘,醒醒。”
王承柔的目光开始聚焦“你怎么在这?”
清香握着王承柔的手在收紧,她在颤抖。王承柔觉出了不对劲“你怎么了?”
清香笑笑“没事,被您刚才的样子吓到了。”
王承柔问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她问这话时有点紧张,她怕清香来的不是时候,李肃若是怀疑清香听到了刚才的那番谈话,鉴于清香现在的身份,他可能会更早下杀手。
清香道“来了一会儿了,管大人说皇上与娘娘在屋中说话,守在外面不让我进,奴婢是在圣上走后才被放进来的。”
听到是管青山在守门,王承柔放下心来,管青山是不会让清香听到什么的。
但王承柔不知道的是,管青山以己度人,怕别人有他那样的耳力,特意把清香拘在了主屋侧道上的小房中。
偏巧那个房子前阵子被清心无意间发现个有趣的现象,那屋子被老鼠打了洞,也不知是什么原理,站在东面的墙体处,把耳朵贴在上面可以听到主屋里发出的任何声音。
这件事清心告诉了清香,清香让她不要告诉任何人,恐被有心人小题大作,扣一个她们元尊殿要刺探皇上私事的罪名就糟了。
本打算今日告诉娘娘,她找了可靠的人把那个洞偷偷堵了也就无事了,不想竟鬼使神差地让她偷听了一把。清香比王承柔好不到哪去,她听着听着腿都软了,几次都需要扶住墙才不至让自己蹲下来。
清香同王承柔一样,怕的不是自己的生死,但她怕娘娘、她从小到大陪伴长大的她的姑娘会死,怕公主清心会死,还有侯夫人,那个于她有恩的老夫人……
可她再怕也不能在娘娘面前表现出来,她怕娘娘会像上一世一样,什么都瞒着她独自筹谋,这一次清香不要再被蒙在鼓中,她要在暗处留意着,若是娘娘做出什么舍己为人的举动,她会破坏会制止。
另外,皇上刚才的话,有一句深深刻在了清香心里,娘娘若是有本事逃出去,皇上愿意放她一马。出宫需要通宫符,而守宫门的都统正是她的夫君,那通宫符清香再熟悉不过。
但清香知道,若是想从此处入手并不是件容易之事,娘娘不见得会同意她参与其中。所以,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克制着对李肃那番话的恐惧,看着同样绝口不提此事的娘娘。
与此同时,华昭宫,子采无声地凑到公主身边,小声道“殿下,圣上刚才忽然去了元尊殿,待了很长时间,与娘娘说话期间谁都不让进。”
张安眠“可准确?”
子采“传消息的人很可靠,前几次奴婢得的消息都是从她那里得来的。”
张安眠点了点头“可知说了什么?”
子采摇头“这就不得而知了,管大人亲自守门,谁敢往前凑啊。”
张安眠满腹心事,皇上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元尊殿,却在这个不该出现的时间前往,还与母后密谈了很久,这不得不引起她的注意。张安眠暗恼自己尚稚嫩没有根基,情报只知其表不知其里,这又有什么用。
李肃回的时候没有坐轿,他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,管青山走到他身边低语了一句“都办妥了,没有意外。”
李肃“嗯”了一声后“那边的人不要撤,让他们小心一点,晳白是机敏之人,只要盯着清香就好。”
管青山行了礼离开了小道,李肃继续一个人走在此路上,随侍的奴婢们得了他的令,都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,不敢靠近。
御花园现在的风景十分美好,但李肃只是走在其中,所有的景致皆没入眼,他在想,虽然他有把握清香为了她的主子可以做出任何事,晳白会原谅她所有的背叛与伤害,会为了她能活命付出一切,但李肃还是不能全然放心,所以严府的人不能撤,他要此局有十足的把握。
第131章
李肃忽然停下脚步, 后面跟着的唐九等人也随他停下,唐九视线里,如同圣上停下来的突然, 圣上再次迈步同样突然,唐九不得不招呼众人快倒几步跟上去。
李肃一路走出御花园,他来到内城墙。李肃在离内城墙还有一段距离时又停了下来,如今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位置,李肃依然目眩心悸。
那曾是他恶梦开始的地方, 李肃也想挺胸抬头地走过去, 但他做不到,他竟然做不到。跨越了两世, 他依然被那无形地伤害不了他的东西镇压着。
李肃还是爬了上去, 他让所有人都等在了下面,一个人爬了上去。他迈着一个又一个的石阶, 心里想着, 当年王承柔拾阶而上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?是无法舒解的绝望还是即将获得解脱的释然。
李肃不得而知, 料他永生永世都无法与王承柔畅谈那段经历,他不管她如何, 只他自己做不到。那伤疤从未结痂, 更无痊愈之期。
登高望远,原来这里有这么高啊。李肃双手背后,站立不动。他站了很久,看了很久,最后背对城墙,抬起头来。蓝天白云, 原来是这样的景致, 好美。
这一刻李肃知道了, 上一世王承柔在生命尽头时是什么样的感受了,她放下了一切,得到的是解脱。她那时还不知,她会重来一世,且是无法摆脱他改变不了命运的一世。
承承啊,我都替你惋惜,可是,我是不会放手的,除非老天爷让我彻底忘记你,忘记这一切,但,衪敢吗,我是两世的帝王,是人间之主,天命天道亦不可欺了我去。
李肃终于挺起胸仰起了头,他眼前是纵横交错的宫道,心中是布局精妙的棋局。眼下机关已动,第一关已开局,该是开启第二局的时候了。
李肃回到圣康殿,第一件事就是叫唐九去叫了华昭宫的阮尚宫来见驾。
唐九一进华昭宫,就引起华昭宫不小的动静,张安眠受了他的跪拜,听他说皇上宣阮雯觐见,惊疑漫上心田,她问“唐总管可知,是什么事啊?”
唐九回话“回殿下,圣上未说,奴婢不知。”
张安眠心里有点乱,唐九见公主久久不语,他问“阮尚宫可在,圣上还等着她呢。”
张安眠这才道“找阮雯过来。”
阮雯进来后听到唐九宣的口谕,心里也很惊讶,皇上不是一直提防着,不让华昭宫的任何人知道她与圣康殿有来往的吗,怎么现在如此高调地宣她。
阮雯抬头看了公主一眼,殿下也在看她,公主说“你去吧,别让皇上久等。”
阮雯领命与唐九走出华昭宫,阮雯追问了一句“可是圣上亲口所说要我过去?”
唐九“正是如此,圣上亲口下的命令,我还能听错。”
阮雯缓缓点了下头,不再言语,怀着满腹心事去往圣康殿。
华昭宫内,阮雯与唐九一走,张安眠就再也坐不住了,她一个眼神,子采就散了屋中众人,关上了门。
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皇上要做什么?为什么要把阮雯叫走?”
面对公主殿下一串的问题,子采安抚她道“殿下先莫急,待阮姑姑回来可以问她。”
张安眠不说话了,她搅着手指过了一会儿道“不,不行。”
阮雯毕竟是李肃的人,张安眠不能确定阮雯会不会说实话,若是她不提前抓住机会搞清实情,会不会被皇上与阮雯算计其中?
“子采,平日你总是对我表忠心,今日该是看你行动的时候了。”
子采马上表态道“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就说吧,奴婢只要能办得到,一定会为您去做的。”
张安眠让她附耳过来,子采对张安眠所言并不感意外,当初演那出戏特意被公主撞上,就知道她若衔饵必有今日。
子采顺其自然,但表面上还要表现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。
张安眠看着这个样子的子采,心里稍稍安心,果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。她之所以在撞到子采与那太监的事后,帮她隐瞒下来,并在阮雯手中救下她时,打的就是现在这个主意。
那个与子采私通的小太监叫沈超,是唐总管的徒弟,十分受他师父器重,一般圣康殿里的差事都会派给他。
也正因如此,若是被他师父知道他与华昭宫的宫女不清不楚,以唐九谨小慎微眼中不容沙子的作风,沈超不死也要脱层皮,而阮雯也不会放过子采。
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,因为撞破此事的除了阮雯还有张安眠。张安眠看中了沈超所处的位置有利用价值,当即决定瞒下此事 ,并对阮雯下了缄口令,救下了这对野鸳鸯。
救了子采也就是救了沈超,如今这不就派上了用场,张安眠也不敢一开始就启用沈超这条线,不敢随意探听圣康殿的情况,但这次关系到了阮雯就与她华昭宫有关了。
如今时局大乱,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生变,张安眠早就想过自己的处境,打过来的是她的亲生父亲,按说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,甚至可以说这于她来说是好事,她有可能从假公主成为真正的公主。
但这好事也是把双刃剑,张安眠怕李肃发疯,把对她亲生父亲的怨恨算到她的头上。令张安眠不安的原因不止这些,首先她不知这场南北之争到底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,自然更不能预测李肃输了后会对她做什么。
就连她母后的存在也不能减轻张安眠一丝一毫的不安,因为若真是大承没了,谁还能挟制的住疯狂的亡国之君。
事不宜迟,张安眠让子采马上去往圣康殿,最好能赶在阮雯之前才好。子采得了令正要迈步之际,她问了张安眠一句“殿下其实还有另外的方法来应对此事。”
张安眠下意识接话道“什么方法?”
子采“您可以去找皇后娘娘,把此事说与娘娘,让娘娘为您裁度。”
张安眠只楞了一下,然后马上摇头道“此事我自有定夺,你快去吧。”
子采敛下眼睑,不再多言“是,奴婢马上就去。”
子采头也不回地走了,她已按圣上的命令说了自己该说的,至于公主殿下如何抉择,事情如何发展,华昭宫以及公主的命运如何,都不是她该考虑之事。
子采确实是去了圣康殿,但她不会去找什么沈超,她待阮雯走后,要去复命以及接收新的命令。
圣康殿内,李肃问阮雯“朕说的你听清楚了吗?”
阮雯呼吸不稳“奴婢听清了。”
李肃“你呼吸乱了,朕再问你一遍,这任务你完的成吗?”
阮雯调整好呼吸,微微抬头“奴婢一定会完成任务,圣上不用担心。”
李肃“那就去吧。”
阮雯一出圣康殿就迈不动步了,原来圣上打的是这么个主意,公主殿下能平安迈过此关吗?阮雯没有把握,那孩子连她母后都看不透她,何况是自己。
阮雯刚一出去,子采就进了内殿,她的内家功夫连阮雯都看不出来,还以为她只是会一些平常武功,殊不知子采的功力高她很多,此局对于李肃来说十分重要,所以他把虎刹门暗藏的王牌之一的子采用到了此事上。
“奴婢已劝过公主,但公主并没有听取,还请主上示下。”
李肃“按原先计划行事,你也去吧。”
子采退下,回到华昭宫的时间比阮雯晚了一些。她进屋时,正赶上阮雯出来,二人没有任何交流。